第一步邁是邁出去了,但接下來該怎麼做,到目前為止戀愛經驗值為零的夏凡是全然毫無頭緒。
沒頭緒就沒頭緒吧,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,一切順其自然就好,他是喜歡江軍,又不是要算計他嘛,想那麼多也得不出一個所以然來,不過是徒增煩惱。
夏凡心裡樂觀的自我精神暗示,實際操作的身體卻偏偏像是要與他較勁,總是不受控地時不時豎起耳朵留意隔壁的動靜,任何風吹草動都不放過,如此觀察了一日卻是毫無收穫,隔壁安靜得就像是間空屋。
本想藉著外出用餐來個偶遇的夏凡,最後只能挫敗地坐在手提電腦前吸溜著泡麵。直到傍晚時分上班族紛紛歸家,夏凡才猛然想起,今天他沒排班,不代表江軍不需要工作,說不定這時候江軍加班還沒回來?
……這麼一來說不定他警戒了一天都是白費勁的啊。
咚一聲,夏凡脫力地趴在桌上,打亂了一桌用來加工道具的水晶鑽,嘩啦啦撒了一地。
被自己的結論給打擊到這種事實在有些羞於啟齒,不過,當同樣的情況持續一星期之後,夏凡在週末打工結束回家時,忍不住走到江軍家門前,瞪圓了眼努力壓下破門而入看看對方是否還存活的念頭。
沒看到他出門啊……?都不用吃早午晚餐嗎?江軍的宅屬性技能點原來比他還高?等等,該不會出了什麼事吧?!
各種驚悚的猜測紛紛出籠,夏凡腦補到最後,腦子裡浮現的是一個面容枯樵、瘦削病態的人影,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,奄奄一息地等人救援。
這樣的想法實在過於驚悚,夏凡猛搖頭將畫面甩掉,本還在敲門打擾與否之間做著思想爭鬥,這會兒再容不得他猶豫,舉手用力拍了拍門板。
“江軍、江軍?在嗎?”
先是克制性禮貌地拍了兩下,等了一陣不見回應,夏凡敲門敲得更為急促,最後在打算去把大樓管理員拉來江湖救急的時候,總算聽見屋內傳來匆匆的腳步聲。
夏凡提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,好歹人還活著。
正想著敲門的理由時,門吱呀一聲打,本著沒條件就創造條件的原則,夏凡深吸一口氣,打算邀請對方一起晚餐,誰知透過門縫,就見漆黑的室內出現一對反著光、絕對不屬於人類的眼睛——!
我去——!妖怪?!
夏凡整個人都不好了!
他震驚無比地在心裡慘叫,救人的念頭一瞬間戰勝恐懼,腦子裡飛快想出了各種拯救江軍的對策,還沒來得及付諸於行動,大門直接被拉開,緊接著啪一聲,屋內的電源被開啟,戴著一副眼鏡的江軍好整以暇地站在門口,一臉納悶。
“有事?”
原……原來剛才那一對大眼,是眼鏡反光造成的?
一驚一乍之下,夏凡只覺心臟快得就要從胸口蹦出,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江軍,直到後者再次問了一句有事,這才回過神來,渾身一激靈,忙不迭點頭,“啊、有!”
江軍摘掉戴著的無框眼鏡,伸手捏了捏眉心後再將眼鏡戴好,面無表情地等著下文。無奈夏凡的腦子仍舊處於當機狀態,剛才下意識的回答讓他度過一次危機後就再也運轉不過來,這下只能與江軍乾瞪眼,心裡忍不住為自己的嘴笨淚流滿面。
江軍頭痛地看著面前敲了門卻又不說話的新鄰居,輕輕歎了口氣。這樣僵持在門口也不是辦法,他無奈側過身,讓對方得以入內。
“先進來吧。”
意外獲得入室資格,夏凡鄭重應了一句,就差沒稍息立正站好同手同腳地往裡走。將人帶到沙發處坐下後,江軍轉身進了廚房,夏凡這才藉著這空檔,悄悄鬆了口氣,抬頭打量起結構大同小異的屋子。
客廳淺綠色的墻面上掛了幾幅畫,米色沙發旁擺了一個立燈和小櫃子,櫃子上擺了一個上寬下窄、四角形狀的魚缸,幾條紅色的小魚自得其樂地在綠色的水草間穿梭追逐。
夏凡看著小魚,心情放鬆下來,忍不住在心裡感慨,雖然格局類似,江軍這裡卻是多了幾分家的味道,乾淨又隨意,不像他那,單調清冷得很。
這時,江軍拿著兩杯溫開水從廚房走了出來,他先將其中一杯交給夏凡,隨後在另一張雙人沙發上落座,同時撿起一旁的山水攝影資料圖庫書籍,將它在玻璃桌上放好。
“家裡有點亂,別介意。”
“欸?不、不算亂了。”夏凡笑說。
他這一番話也是事實,就普通男生住的地方來說,環境雖然不到整潔無比光可照人的程度,但已經可以算是中等偏上的水準。
江軍點了點頭,沒接話,拿著明顯就是周邊商品的馬克杯,淺淺啜了一口。
夏凡看著手上畫了《劍俠傳》Q版竹千的馬克杯忍不住失笑,轉過頭想瞧瞧江軍的杯子上印的是誰,視線一調轉,卻是先被江軍藏在眼鏡底下的黑眼圈給拉去了注意力。
夏凡忍不住咋舌,這黑眼圈沒熬個幾天的夜估計也不會嚴重到這等程度,思及此他下意識就問,“最近很忙?”
江軍一愣,放下杯子同時點頭,“臨時有急件,所以趕了幾個通宵。”
急件?什麼急件?
夏凡對江軍的職業是好奇不已。
江軍為人低調,鮮少在社交網絡平台提及三次元的事,將二次元和三次元分得相當清楚,就連夏凡這個飯了四年的粉絲,對他從事什麼職業都不得而知。
夏凡想要細問又覺不妥最後只能作罷,侵犯隱私的事,可不是一個優質的粉絲會做的。心裡的糾結有了答案,他隨即釋然一笑,讓江軍親口告訴他自己的職業這挑戰若是達成了,那絕對是成就感十足。
喝了一口溫開水潤喉,夏凡這才道,“就算再忙身體也要顧,你該不會連三餐都沒按時吃吧?”
“等等就去吃。”
最近忙著趕畫稿,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,他的作息都亂了套。不過,既然工作都應承下來了,他自然得遵守約定好的截稿日期,這才連續通宵好幾晚,就為了追上死線。
夏凡哭笑不得,說了句等我一下然後竄回自己的屋子,將外帶回家準備當晚餐的海鮮炒飯搬了過來,放到江軍面前的玻璃桌上。
“海鮮炒飯,不知道你喜不喜歡?嘛……將就些吧?飲食不規律胃痛就糟了。”見江軍打算推辭,夏凡再快速道,“別和我客氣,我可沒像你一樣在追著死線跑,時間多得很,等等再自個兒開伙就行,佛跳墻那等級的還做不到,但下廚炒樣菜煎顆雞蛋還是難不倒我的。”
江軍見狀,也不再堅持拒絕,點頭道謝。
GJ!
夏凡握了握拳頭,為取得勝利在心裡歡呼,全然忘了最開始敲門的初衷是什麼,想著此刻氣氛正好,於是乘勝追擊,“這星期六的ACGF,你去不去?”
要是江軍打算去,他們說不定還能結伴同行,嘿嘿!
只可惜夏凡他今天的好運氣似乎已經用盡,在江軍搖頭表示有工作無法出席後,他只能略失望地垂肩。
不過,夏凡對於江軍的決定也相當理解。這一場為期三天的ACGF預計將吸引超過10萬人次,江軍若是出現在活動會場,絕對會被一波又一波人墻圍堵,不僅沒能好好享受活動,說不定還會給主辦單位帶來困擾。
因此,現在將軍除了在Cosplay比賽擔任嘉賓評委時,會在會場出沒以外,其餘時間都不出席活動,反而較常與已經成立了10年的所屬社團——自得其樂茶會社——的成員一起,隨性地到各個合適的景點為喜歡的角色進行外拍。
“好可惜,沒能看到你出cos。”夏凡道。
大概是他語氣裡的惋惜意味太濃厚,引得江軍驚訝地抬頭看向他。
夏凡見狀緊張地解釋,“我挺喜歡你們自得其樂茶會社成員出的cos的,每一個角色都很還原。”為加深可信度,他笑道,“我可是你們的粉絲哦!”
談到cos,江軍的話也多了幾句。他頓了頓,點頭,隨後給出了建議,“你能去看萌神和非言,這一次的比賽評委有他們倆。”
夏凡哭笑不得,覺得自己放煙霧彈的技能點還挺高。
自得其樂茶會社是個七男三女組成的社團,但實際上扣除神秘的女團長以及一名男攝影師以外,coser只有8人,只不過,每一個都是響噹噹的存在。和其他社團比起來,這樣的人數實在過於單薄,但茶會社顯然一點都不在意,將兵在精而不在多這一信念貫徹到底,從不對外招收社員了,讓許多新人coser只能望而興歎。
據說曾有勇者想要挑戰入社標準,私底下向負責人詢問招收成員的條件,結果得到的答案讓人相當哭笑不得。
那位勇者還將負責人開出的十個條件給貼了出來:
第一,一年出角的數量多寡不計,不出也不是什麼大事情,但只要決定出cos,絕對要盡力做到最好。
第二,要夠二。
第三,能與其他社員一起愉快地玩耍。
第四,遵守死線,絕不開天窗!
……
除了第一條相當正經八百以外,接下來的沒有最二只有更二,讓人不由的懷疑,那十條入社條件是不是社長為應付勇者,臨時召集了人馬要大家一人列出一條後瞎拼湊起來的,事實上根本沒入社條件存在。
而剛才江軍提及的萌神和非言,也是相當有名氣的coser,前者以不著調的言行舉止出名,二出了個性,二出了特色,後者目前身兼平面模特兒,在全國各地的活動場次也相當活躍,堪比空中飛人,這一兩年鋒芒隱隱有超越江軍的趨勢。
只不過,雖然萌神和非言的cos他也喜歡,但他最想看的還是江軍的cos啊唉,今年江軍只出了一個新角色,去了兩次會場參與評審活動。半年時間都過去了,看不到新的cos,他饑渴難耐。
於是get到如何開啟正確話題又饑渴難耐的夏凡出手了。
“話說回來,你今年還有預定出第二個角色不?”
江軍點頭,“我們社團在策劃為一部喜歡的小說進行影化寫真拍攝,目前正在準備著服裝和道具,暫定一個月後先進攝影棚拍定妝,年尾外拍。”
夏凡先是在心裡歡呼一聲,隨後就聽江軍話鋒一轉,問:“你呢?”
“這星期六的ACGF會出《帝國之殤》的澤恩一角!啊,《帝國之殤》這部輕小說你看過沒?是日出國作者神崎的長篇巨作,最近出了中譯版,我出的澤恩,是第三集故事的封面人物,《帝國之殤》三位主角之一,年輕帝王的童年玩伴兼輔佐官。要是你沒看過故事,我買了書,能借你,實體書出到第五了,明年初還會有動畫化。”
提及喜歡的故事,夏凡滔滔不絕地介紹了起來,不遺餘力地用生命在賣安利,也因此錯過了江軍在他提及《帝國之殤》的時候那一臉訝異的表情。
“哎要不我去把書搬來借你看?”
說風是雨的夏凡這回沒能如願,對他個性有了初步了解的江軍很快將人攔下。
“不用麻煩了,我這也有一套。”
找到同好的夏凡就差沒感動得喜極而泣。
《帝國之殤》講述的是一位年輕帝王西洛,在一文一武兩位左右手的輔佐下,排除萬難在亂世之中立國安邦的故事。
與一般王道風格的輕小說相較,《帝國之殤》的題材偏正經嚴肅,探討的內容由前期為建立一個無戰亂的國度而努力,到後期幻想的美好與現實的殘酷之間的反差,迫使并考驗著三位主角,究竟是放棄夢想與現實妥協好,又或者是堅持夢想,然後看著部下為自己的堅持而義無反顧地犧牲。
作者發便當是一點都不手軟,但這正是《帝國之殤》的精彩之處。真實又殘酷的劇情環環相扣,颯爽利落的句子一點都不拖泥帶水,只不過,過於有深度的故事雖然是吸引人的要素,但在目前快餐文化氾濫的情況下,這一點也是讓它無法從一堆輕小說中殺出重圍的主因。
本著好作品要推廣的心態,夏凡曾對幾個好友賣安利,但在得知故事內容沒有賣肉也沒有後宮元素後,好幾次都以失敗告終,尋尋覓覓這麼久才再次遇上品味相同的同好,他怎能不滿心歡喜?
不過,轉眼一見熱騰騰的海鮮炒飯就這樣被擱置在桌上,猜想江軍估計是不好在他這客人面前用餐,為免食物失了溫度,夏凡笑了笑,壓下找到同好的雀躍感,已經起身的他也不坐回沙發上,結束對話轉向江軍道別,帶著悵然又滿足的心情打道回府。
將人送走的江軍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。
個性使然,在聚會的時候他都是沉默傾聽大過於發言交談的存在,所以當與人獨處,需要向氣氛妥協、迫使自己為免冷場尷尬而時不時主動發言,這讓他感覺渾身不自在。
江軍不由得為夏凡能滔滔不絕地開啟話題而感到慶幸。
拎著飯盒到餐桌落座,三兩下將尚帶餘溫的海鮮炒飯解決掉,江軍給自己泡了杯咖啡,拿了工具書回到工作室。
木桌上的電腦已經進入睡眠模式。
江軍將咖啡放在木桌上,頓了頓,轉身走向一旁大面積的掛壁式書架,將山水攝影資料圖庫工具書擺回原位,再從滿是書籍的櫃子裡抽出了《帝國之殤》第一集的中譯小說開始翻閱。
※
天空滿是令人絕望的灰色調,沉悶而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。
年僅十四歲的西洛試圖將渾身是傷的威爾森從地上攙扶起,但他的力量過於渺小,瘦削的肩膀無法肩負起健壯的威爾森,一如他無法阻止仗勢欺人的權貴二代對無權無勢的威爾森拳打腳踢,草菅人命地將威爾森的弟弟投入洶湧澎湃的長江裡。
第三次跌倒在地的西洛洩恨似地猛握拳捶地,佈滿碎石的地面不留情面地將他的手劃傷。
滴答滴答,大雨傾盆而下,將他鮮血淋漓的手沖刷乾淨,刺骨的疼痛後留下的,是蒼白猙獰的傷口。
西洛再度自殘捶地之前,一雙同樣冰冷的手動作輕柔地阻止了他。
“是我的錯。澤恩,是我的錯。那些人是衝著我來的——”
他的母親是無權無勢的平民,就算他名義上是皇子,也無法讓他獲得應有的尊重。這樣的身份,對那群貴族來說,最適合用來欺凌,以彰顯自身的權勢滔天。
“別做無謂的自我厭惡,西洛。錯的不是你,而是無能的君主,以及將國家蠶食鯨吞的權貴。”
澤恩暢言著大逆不道的話。若非君主無能,又怎會大權旁落,以至於把持朝政的貴族們肆意橫行,視憲法于無物。
破碎又壓抑的哽咽不經意地從西洛緊抿的唇溢出,淚水混在雨水中,消失不見。
在澤恩的幫助下,西洛將失去意識的威爾森扶起。滂沱的雨勢下,瘦小的西洛望向暗潮翻湧的江面,立誓一般開口。
“這個國家需要改變。”
那是轟隆雷聲也無法掩蓋的誓言,堅毅又無畏。
澤恩盯著握緊拳頭的西洛,片刻後淡淡開口,“西洛,這條路並不好走。”
西洛垂眸,似毫無痛覺地攥緊手。
“我知道,而我將為此,竭盡所能。”
“那麼,我會成為最鋒利的利劍,為你掃除一路上的阻礙。”不知何時清醒的威爾森目訾欲裂地看著澎湃又冰冷的江面宣誓。
澤恩淡淡接口,“而我將化身最堅固的盾牌,抵擋所有試圖擊倒你的傷害。”